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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清末民初的家族史诗与时代镜像 ——读《绵河》有感

2026-10-23 14:04   来源: 互联网

《绵河》以清末民初的绵河县为背景,通过刘诚义一家三代人的命运沉浮,构筑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这部作品不仅是一部家族史诗,更是一面映照时代变迁的镜子,有着深刻的主题内涵、复杂的人物形象和独特的叙事风格。

作者刘会庭,1969年生于河北井陉天长镇刘西河村,少年时便对文学怀有热情,在大学里常徜徉于哲学、自然科学与古今文学之间。他的人生却因职业选择而驶向辽阔海洋,多年服务于国际远洋运输业,从年轻的机舱学徒一路成长为轮机长、高级工程师。海上的日子漫长而孤独,远离家乡、远离国土,使他与“家”的牵挂愈发浓烈。正因为这种挥之不去的乡愁,一部关于故乡绵河的小说在他心中逐渐生根,从2015年构思到2025年完稿,经历草稿、修改、精炼,八九年坚持不渝,终于让梦想抵岸。

《绵河》便是在这样的生命轨迹与情感沉淀中诞生。它不仅仅是一部小说,更像是一条蕴含着立志文学和奔放思想的母亲河,承载着作者对家乡人事的眷恋,对历史风尘的追问,对命运沉浮的凝望,对人生真谛的探究,对家国兴衰的思考。小说内容时间跨度百余年,人物塑造百余个,故事纵横百余起,但是这样人物众多、历史复杂、内容浩瀚、气氛悲怆的小说读起来不仅没觉得乱,反而很有层次感递进感,感觉就像跟随作者跨越时空一样,该遇到的人自然会遇到,该看到的景自然会看到,该明白的事自然会明白,可谓是顺势而为水到渠成,没有一点牵强附会!

小说从绵河两岸的乡村生活展开,以生动、甚至有时近乎残酷的真实笔触,展现出一个个鲜活而又复杂的生命,从刘俊山、张春之、刘诚义、石头、白生,到钱秀芝、葫翠凤、许金枝、张灵灵、方瑛、蒋静……他们的喜怒哀乐、命运的跌宕起伏,都随着绵河水的流动,一波波冲击着读者的心。开篇,作品以“处女红”这一极具象征意义的民俗元素开篇,巧妙地将读者带入那个封建礼教仍牢牢禁锢人们思想的年代。刘诚义前三次婚姻的失败,表面上是因新娘未能呈现“处女红”而被休弃,实则揭示了封建礼教对个体的残酷压迫。刘钱氏珍藏二十多年的白洋布,上面的黑点已然氧化,却仍被奉为不可置疑的权威,这一细节极具讽刺意味地展现了传统观念的僵化与荒谬。作者通过这一情节,不仅批判了封建礼教的虚伪,更深刻地揭示了其在社会转型期对人性造成的扭曲与伤害。

刘诚义这一人物的塑造体现了作者对时代变革中个体命运的深刻思考。从最初对母亲权威的顺从,到经历冤狱后的觉醒,再到最终成为革命的支持者参与者,刘诚义的成长轨迹映射着中国社会从封建走向现代的艰难历程。含冤入狱使得他的身体残疾——嘴歪眼斜、左腿瘸拐,不仅是肉体上的创伤,更是那个扭曲时代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这一形象打破了传统文学中英雄人物的完美塑造,以其残缺与挣扎,更真实地反映了变革时期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与艰难求索。

张灵灵的出现是小说的重要转折点。这位受过新式教育、敢于追求自我的女性,与刘诚义前三位妻子形成鲜明对比。她在新婚之夜发现新郎被调包后的决绝,被土匪掳走后表现出的镇定,以及在抗敌战斗中的英勇和睿智,都展现了一个新时代女性的独立人格。值得提说的是,作者并未将她塑造成一个完美的革命者,而是通过她孕期受婆婆管束时的隐忍、失去孩子后的悲痛等细节,展现了她作为传统与现代夹缝中女性的复杂心境。这种立体的人物塑造,使张灵灵成为清末民初觉醒女性的典型代表。

小说对历史事件的叙述同样值得称道。作者将义和团运动、八国联军侵华、《辛丑条约》签订、辛亥革命等重大历史事件巧妙融入刘氏家族的命运轨迹,既展现了宏大的历史背景,又保持了叙事的连贯性与感染力。特别是对绵河县抗敌斗争的描写,既没有刻意美化民众的抵抗,也没有回避其中的局限与挫折,而是以平实而深刻的笔触,展现了普通人在民族危亡时的艰难抉择与不屈精神。作者尽管花了大量笔墨写绵河百姓抗敌,但没有把抗敌斗争局限在绵河县,而是让刘俊山刘诚义父子俩率领国民军离开家乡支援在娘子关拒敌的忠毅军。这种舍生取义、团结抗敌的忠勇之举使家国一体,有国才有家的主题思想进一步得到升华,同时揭露清政府打了胜仗还要跟列强签订《辛丑条约》的软弱和腐朽,为革命起义做好了铺垫。特别称道的是,作者在叙述娘子关战争时并不是不间断地写战争,而是通过暗线将战争的残酷与家人的担心和期盼紧紧联系起来,比如张灵灵很想到娘子关探望丈夫,比如钱秀芝梦见丈夫儿子死在了炮火下,再比如刘诚义冲动自杀时,在家缝衣服的张灵灵突然心慌地被针扎伤了手,等等这些都是作者的良苦用心。在叙述革命起义时,作者同样没有局限于绵河县,而是通过刘诚志留学日本结识孙中山、黄兴、陈天华等等历史人物将革命内涵扩展到全国,扩展到日本。在这方面,作者仍然坚持家国一体的思想,通过暗线把革命和家联系起来,并让刘诚志两次回家将这条暗线转化为明线。

在叙述绵河百姓抵抗外敌的斗争时,作者写到了多位妓女,还成功塑造了洋女人玛丽娅,想必这是作者反对侵略战争的有意之笔。正是通过许多洋鬼子死在绵河县和许多洋女人被迫进妓院卖身求生的凄惨情况,作者有力说明了列强发动侵略战争必然会付出惨痛代价,并借助老族长刘旸之口强调侵略者越想侵占别人家园,越容易失去自己的家园。在反对侵略战争,倡导世界和平的问题上,作者态度非常明确,甚至还情绪化地讽刺怂恿德军野蛮侵略中国屠杀中国人的德皇威廉二世,但是作者并没有像列夫-·托尔斯泰一样在《战争与和平》中对战争与和平进行长篇论述,而是通过战争带给中国百姓和世界人民的深重苦难来表达自己的悲悯情怀。为了进一步强调世界和平的重要性,强调全世界人本是一大家人、很应该和平共处的思想主题,作者让玛丽娅劝说欧巴善待绵河百姓,让玛丽娅给刘俊山输血,让刘钱氏抱养玛丽娅的女儿琳娜,又让张春之救治杀人恶魔欧巴,最后让欧巴的人性善复活。令人赞佩的是,作者将这种思想内涵扩展到了动物界,多处描写鸡鸭猫狗驴马的可爱,并赋予它们灵性,让公鸡母鸡成了刘钱氏发牢骚的对象,让马有了救护主人的勇为,让刘诚义和石头在捕猎过程中不伤害怀孕的鹿,甚至让刘诚义救护狼崽饲养狼崽,等等这些叙说绝不是作者刻意标新立异,而是作者仁爱思想和平思想的自然流露和深刻体现。

刘会庭老师在处理家族叙事与历史书写的关系上展现了出色的掌控力。刘俊山投身义和团的经历、刘诚志留学日本参与革命的线索、刘钱氏在乱世中持家的坚韧,这些不同代际、不同选择的人物命运,共同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社会图景。作者没有简单地将人物划分为进步与保守两个阵营,而是通过每个角色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抉择,展现了历史变革的复杂性与多维性,即使刻画贪赃枉法的吴有能、残忍狠毒的吴殊恩、欺男霸女作恶多端的三角眼衙役、以及猎捕女色玩弄女性的黑熊等人物,作者也是以一分为二的写作态度,恶其恶,善其善。尽管作者写到不少历史人物,不过作品不以历史人物为主人公,而是用历史人物的言行推动故事发展和提高作品内容的历史性真实性,以此达到更好的艺术效果,毕竟小说是以一大批虚构人物为主角。小说着重写了刘旸、刘俊山、张春之、刘钱氏、许过、刘诚义、张灵灵等等主角在惨烈战争与艰苦生活中的思想和言行,以刘家主要成员的命运为贯穿始终的情节线索,描绘了绵河县的社会风尚,展示了广阔的生活画面。在家族叙事上,作者采用了以小见大、以近旨远、以史明鉴的创作意图,让读者由绵河县的情况想象出外县的情况,从而想象出整个中国的情况。这就是作者多次借刘诚义之口预言清廷必亡的原因。为了突出这个问题,作者重点把刘家庄作为故事发展地。刘家庄本是一个小庄,而且除了白生一家外,其余人家都姓刘,按理说由一个老祖宗繁衍成的刘氏大家,很应该团结一心互助互爱,但是刘家庄人为了争权夺利而出现大矛盾大纷争,甚至出现了围攻祠堂的恶劣事。要不是因为刘诚义奋勇阻止和机智解决,刘家庄极有可能分裂成南北两个庄。同宗同源的大家尚且发生如此内讧,更不用说不同姓不同源的人们,内讧显然会更激烈更残酷。正是因为内讧,康乾盛世的清政府逐渐衰败,中国这条活力旺盛的龙逐渐变成了僵尸虫,被列强随意践踏随意宰割瓜分。作者反对内讧,同时也反对为了和而无原则无道理的求和,为此作者主张变革,赞成革命,并将刘诚义一家人写成思想逐渐觉醒的革命者无畏者。当然,作者这样写不是突兀而起,而是有因有果循序渐进,比如刘俊山家早年遭受的血光之灾,还有刘诚义因含冤入狱而受尽羞辱和折磨,以及刘诚志因建议开仓放粮却遭到吴知县的戏弄等等,这些事都是作者巧妙伏笔,是刘俊山一家人走上革命之路的很好铺垫。

小说语言风格质朴而富有张力,既保持了历史小说应有的时代感,又融入了现代文学的叙事技巧。在描写绵河风土人情时,作者采用白描手法,寥寥数语便勾勒出鲜明的地方特色;而在刻画人物内心世界时,又运用细腻的心理描写,使人物形象更加丰满立体。这种语言上的收放自如,使作品在保持文学性的同时,也具有很强的可读性。

作品对传统与现代关系的思考尤为深刻。刘诚义将祠堂改为学堂的提议、张灵灵创办女子学校的努力、庄民对剪辫运动的反应,这些情节都生动地展现了新旧观念在基层社会的碰撞与融合。作者没有简单地将传统与现代对立,而是通过具体的人物命运,展现了这一转型过程的复杂性与长期性。特别是刘弇这一角色,作为封建族长的代表,虽然思想保守反对革新,但在办学之事上表现出了灵活性,这种性格的矛盾性恰恰反映了历史变革中人们思想转变的真实轨迹。这显然表明作者在创作思想上综合了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甚至魔幻主义的优点,同时通过夸张、讽刺和荒唐的手法,既没有对传统观念全盘否定,也没有对现代文化完全肯定,而是进行了辩证的思考和传承。

《绵河》的叙事结构也颇具匠心。作者以刘诚义的命运为主线,同时穿插多条支线叙事,构成一个立体而完整的故事网络。这种结构既保持了传统章回小说的连贯性,又融入了现代小说的多视角叙事特点,使作品在保持可读性的同时,也具有相当的思想深度。

值得注意的是,作品对女性命运的关照体现了作者的人文情怀。从葫翠凤、许金枝、王花因“处女红”被休的悲剧,到张灵灵、蒋静、方瑛等新女性的觉醒,再到刘钱氏在乱世中撑起整个家族的坚韧,不同时代的女性形象共同构成了一部清末民初女性的命运史诗。通过这些形象,不仅批判了封建礼教对女性的压迫,也展现了女性在时代变革中自我意识的觉醒与成长。写女性,自然会写情、写性。性问题作者不仅没有回避,反而积极面对,几乎对主角女性都有性爱描写,不同人有不同的情感历程和性爱热点,不过作者没有写得随意放纵。通过整部小说的性描写,可以看出作者主次有度,写性是虚,写情是实,完全服从于思想主题,因为《绵河》的主题之一就是歌颂山的坚韧巍峨和水的柔美绵长。

作品结尾处,刘进生建立共产党组织,刘家多人加入的情节,既是对历史发展的忠实反映,也体现了作者对历史走向的深刻理解。这种处理既避免了简单化的政治宣传,又保持了历史叙事的完整性,使作品在思想性和艺术性上达到了高度统一。

读完全书,你会发现这是一部极具力度的乡村叙事。它既有北方土地的苍凉与厚重,又有中国乡土社会常见的人性纠葛:名誉、婚姻、贫富、欲望、善恶、爱恨情仇,人物命运像河水般蜿蜒难测,却从不脱离那片泥土。作者用大量细节构筑生活的质感,那些风里雨里、河边屋下的日常场景,有时粗砺、有时沉重,却始终鲜活真实,让人仿佛能听见绵河水声、闻到土腥气息,感受到时代脉搏。

《绵河》针砭时弊,家国情怀浓厚,是一部永不过时的作品,虽然反映的是过去事,但对现代,对未来,都有警示意义!

光合

2026.10.22


责任编辑:张佳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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