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全球不再同步:谁能在碎片化世界中塑造"令人信服"的中国出海企业?
——IBM咨询两位合伙人谈汇聚全球英才孕育全球化企业
北京2026年5月25日 /美通社/ -- 典藏智慧,实践真金。《典实成金——首席会科厅》是由《21世纪经济报道》与IBM共同打造的高端圆桌对话栏目。 愿这一系列内容,成为你穿越周期、领跑时代的一份内参。本文根据采访整理而成,相关内容的使用已获得授权。

施诗 南方财经首席记者; 董海军 IBM咨询大中华区合伙人、战略与转型咨询部总经理; 于晨 IBM咨询大中华区合伙人、人才与转型服务总经理
话题的由来:主语变了,"人"成了战略命题
一个多月前的上海F1赛场,南方财经首席记者施诗注意到一个悄然的变化:中国元素越来越多。从冬奥会到即将到来的世界杯,中国品牌密集亮相世界级舞台。品牌输出的背后,关于"中国企业出海进阶"的深层命题浮现出来。
十年前,出海是把中国制造运往全球;今天,研发、制造、售后服务都在全球重新布局。IBM咨询大中华区合伙人、战略与转型咨询部总经理董海军将这种变化概括为:从"商品贸易"到"全价值链出海"。现在,地球不再是平的——贸易壁垒、地缘冲突让每个区域变得迥异于前,市场裂成一块块碎片,企业得一块块去啃。表面看,出海是价值链延伸,实则越来越是整体性重构,这意味着挑战变得更大。话题由此而来。
IBM咨询大中华区合伙人、人才与转型服务总经理于晨说,过去,人才以跑市场、跑渠道为主;现在,研发出去了、制造与供应链出去了、管理和售后也出去了,当企业是全体系地出海,它对人的需求必然变了,企业要能扎根当地、精准服务本地市场的运营人才,而这样的人非常非常少。因此,客户最常感叹的就是:"我想出海,但我没人"。
更为本质的是,当中国企业以品牌姿态走出去时,它不再是"参与者",而是旧秩序的"破坏者",有没有能力打破规则,和建立新秩序?缺了扛旗的 "掌门人"和他的本地化团队,一切无从谈起。这就是出海2.0时代企业必须直面的起点。
"外派依赖"的陷阱:用不了的"本地人"和2.6倍成本的"自己人"
产品出去了,品牌出去了,"坐镇一方"的人在哪儿?施诗提出了她的问题:出海企业到底该招募本地人,还是从国内派人?
用本地人,优势很明显——懂当地市场、文化和法规,能真正融入社区。但董海军指出,这背后有两个困难。第一个困难是管理文化的冲突。不同国家的宗教信仰、民族习惯、生活方式差异很大。而母公司的管理者习惯用自己熟悉的方式管人,到了海外就容易碰壁。比如越南员工习惯一天喝四次咖啡,上下午各两次,如果工厂连个像样的咖啡间都没有,员工待不住,管理也推不动。第二个困难是,即便愿意用本地人,也很难找到真正符合要求的。很多企业转而招募在当地长期生活的中国人,于晨同意这确实是一条"捷径",他同时也强调了一个前提,是这个人与企业间在 "文化内核"上匹配,否则留住人及形成组织合力仍是待解问题。
似乎还是 "外派"中国员工来得干脆可靠,优势的确也很直接——信任成本低,价值观一致,执行力强。先把"水土不服"的问题放一边,仅从经济性上,于晨给大家算了一笔账:全面合规的情况下,外派一个员工的成本,是当地招聘同样岗位人才的2.6倍,这很贵!社保、税收、家庭、孩子教育,样样都是钱。更关键的是,"外派"实质上是一个短期行为,它只是起点,人总是要回国的,扎不下根,融不进当地社会,短期带管理理念和专业技能出去没问题,但在决定企业能否长期扎根上,"本地化人才"才是答案。
于是,两难局面就摆在了桌面上:用本地人,怕管不好、融合不了;用自己人,成本高、扎不下根。两条路都难,究竟该怎么选?两位合伙人的答案,不是二选一,而是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你要找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到底招募谁?以文化"内核"找"共建者",以信任破冰
找人这件事,难就难在如何信任一个"外人"。企业习惯了用自己人,外派虽然贵,但信任成本低,而信任一个不熟悉的人,要打破惯性,这需要时间。可出海往往急着要结果,没有耐心去了解当地、扎根当地,信任关系自然建不起来。
施诗追问:信任到底从哪里来?
于晨认为,这与肤色或国籍无关,而在于一个人的"内核"。企业要找的,是真正认同企业价值观的人。他在非洲遇到的一个黎巴嫩商人说:"我们黎巴嫩人原来就没有家,所以来到这里以后,我就扎根在这里了。"当你愿意扎根,当地人的接纳就会更好,信任就会慢慢建立起来,得让别人看到你是真的想留在这里。于晨也点破了一个更深的困境:企业必须用适合当地市场的方式做事,可国内总部缺乏能够驾驭这种"一体化结构"的人才——既理解统一的价值观,又包容差异化,把不同节奏调匀的那个人。在国内单一的市场里,训练不出或者无法批量训练出能应对碎片化全球格局的人。你最缺的人,恰恰是国内给不了你。
有一件事就变得尤为重要——母公司对自身文化内核的清晰萃取,辨析哪些价值观不可动摇,哪些方式可以灵活变通?诚信、创新、客户至上等,这些必须全球统一;但如何实现它们,在工作习惯、沟通方式、激励手段上则更注重接轨当地文化。如果企业的内核无法被巴西员工、尼日利亚员工等发自内心地认同,全球化这条路,走不远。
董海军举了个小例子:一家客户在越南的工厂,专门设计了很好的咖啡间,因为越南员工一天要喝四次咖啡,上下午各两次。文化内核没变——鼓励员工更好地工作,表现形式因地制宜。内核一致、形式本地化,才是全球化该有的样子。
对于信任,董海军归结到老子的一句话上:"信不足焉,有不信焉。"你不先给别人信任,就别怪别人不信任你。出海企业刚开始招人时,常常泥沙俱下,招到不合适的人,甚至因此破坏了信任感,从而不敢放手,只能退回到外派的老路上的作法,在董海军看来是短视的行为,而真正的解法还是回到当地。"你要寻找的,是那些即使身处异国,依然能读懂和认同你的企业愿景,并愿意用符合当地逻辑的方式去实现它的那个人。"
找对人,敢信任,扎下根——这三件事做到了,就有了打开人才困局的前提。
规模与能力的错配:让快慢不同的齿轮,合成一台全球机器
董海军用一个比喻讲出了全球化运营的本质:每个国家的业务就像不同类型的齿轮,转速不同、节奏各异,而全球化运营就是把这些不同的齿轮集成到一台大机器里,让它们协同运转,这就叫"全球一体化的运营"。并非用同一种方式管所有地方,而是在统一的价值观下,允许不同地区以不同的速度、不同的方式,达成同一商业目标。这种驾驭复杂性的能力,没有标准答案。
人才困境可能折射出了中国企业遇到的最大的困境:企业规模跑得太快,能力没有跟上。过去40年,中国企业靠机会驱动快速长大,机会多,带动规模极速增长,但能力并没有同步提升。这造成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能力跟规模是匹配的。中国企业靠前者积累了资本、技术和产品,有底气出海,但到了海外竞争环境,管不好当地业务与运营,发现规模领先不等于能力领先,短板就暴露了出来。
于晨提供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数据:中国CEO的平均年龄比欧美同行年轻15岁。15年意味着什么?就像我们现在回头看15年前的自己的感受。怎么看人、怎么看社会与市场,这些东西并非靠学来,更靠经历沉淀。15年的年龄差可能是15年的经验差,这也会导致 "能力错配"。
一个真正的全球化企业,首先得是能力领先的企业,领先企业的优势来自能力系统化,而非单点成功。因此,中国企业出海不是再跑快一点,而是把能力短板慢慢补上来。能力的背后,是需要时间才能沉淀下来的经验和治理体系,而这正是AI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
无法跳过的阶段:AI不是弯道超车,是加速补课
在谈论人才时,我们无法回避正在重塑一切的技术变量——人工智能。很多企业以为AI能帮它们跳过某些阶段,直接进入全球化运营的快车道。但董海军明确指出:不可以。流程没搞清楚,数据质量不好,是跳不到AI时代的。他称之为"AI债务"或"技术债务"——过去欠下的流程课、数据课,AI没法帮你逃掉。
但好消息是,AI可以加速补课。过去IBM做流程驱动花了15年,数据驱动花了10年;有了AI,流程可能5年、数据2年就能完成。AI不是帮你弯道超车——弯道往往是风险最大的地方——而是帮你把过去漏洞快速补回来,缩短追赶时间。
于晨的看法类似:F1的弯道超车靠的是技术积累和计算好风险,这两点恰恰是中国企业现在比较欠缺的。与其想着超车,不如老老实实加速补课。对于CEO们来说,AI战略必须与人才战略深度捆绑。你要寻找的AI人才,不是单纯的算法工程师,而是那些具有 "结构化思维" 的人才——他们能利用AI工具,帮你先把混乱的业务流程梳理清楚,把散落的数据资产标准化。只有完成了这一步,AI才能成为你全球一体化运营的底层操作系统,让不同国家的员工,在同一套数据标准和语言体系下高效协作。
那么,怎么搭建一个全球化的人才平台呢?在施诗与两位合伙人的互动中,获得了一个三层搭建法:
第一层,底层基础:一致的组织逻辑、将组织、干部、文化这三者要紧密合一。这是全球统一的,决定了公司怎么看待它的核心人才。
第二层,人才运营:选、聘、育、留要根据当地的管理模式和人才供应情况,形成一个个小闭环,即大平台上的各个公司。无论在什么地方,员工既能感受到自己是当地的一员,也有"我是全球企业中的一员"的归属感。
第三层,技术驱动:员工体验要靠技术来拉通。董海军说,如果数据不是全球的,企业就不可能是全球的。例如,他去美国办公室,门禁、会议系统、管理名词、商业定义全都是一致的。如果不是全球化的数据标准,员工没办法在不同的地方交流。员工体验一定是技术驱动的员工体验。用于晨的话说:出海一定要技术与人两条腿走路,缺一不可。
于晨认为,出海企业最难找的其实是两种能力,一是结构化思维——能在海外帮企业搭体系、建结构,而不是只输出一个部门或一个环节;二是战略定力——出海往往很长时间才能看到回报,没有耐心和忍耐力走不下去。
真正的加速不是弯道超车,而是把能力更早地补上来。
怎么成为"全球信服的跨国企业"?
没人有答案,但要保持兴奋感,在行进中做好全球治理的准备。
访谈的最后,施诗抛出了一个她特别想问的问题:在AI时代,中国企业怎么能成为"全球信服的跨国企业"?董海军很坦率:恐怕全世界都没有一个现成的答案。我们的全球化刚刚起步,AI在全世界也刚刚起步,AI应用的路还很长,谁也不知道会演进成什么样,但这件事一定会极大地重塑我们未来的社会形态。未来,真正的人工智能不再是工具,而是有社会身份、会自我成长、有自我目标的数字劳动者。到那时,社会的价值体系和分配体系都将被重构。在他来看,这对中国企业是考验,对有200多年工业文明积累的发达国家企业而言,所带来的冲击可能还会更大。
于晨也捕捉到一个微妙的情绪:很多中国企业家谈到出海时,不是兴奋,而是焦虑。他说,大家应该回到创业时的那一刹那——那种对不确定性的兴奋感。与找到答案相比,保持这种兴奋感,更是本质上我们一定要去追求的东西。
在德国鲁尔工业区,于晨陪一位副董事长开了一天会,回酒店的路上谈到这天的感受,对方只说了两个字:"老了。"不是人老了,是整个环境、社会给人的感觉"老了"——基础设施完善但缺乏活力,产业工人专业但暮气沉沉。而在越南,董海军看到的却全是年轻人,脸上写着对未来的憧憬,眼睛里闪着光。这就是全球化必须面对的落差:有的地区年轻、有的地区成熟、有的懒散、有的内卷。国际分工不断地演化,这也意味着,全球发展上,大家都有机遇。那问题来了,中国企业凭什么能走通这条路?
于晨坦言:做全球化企业,真的非常非常难!但他同样认为,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如果连中餐馆都没有,那大概真是到了世界的尽头。中国人的天性决定了我们在复杂的环境中、在坎坷中,依然能保持开放的心态、强大的吸收能力和韧性——这正是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关键。
董海军接过这个判断,把视角拉得更远:开放的心态和积极学习的精神,是我们的底牌。但眼下的环境,已经超过历史上任何一个时代。AI的到来,恐怕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迭代,而是人类从未面对过的状况。为什么还能有信心?因为这个民族经历了那么多风雨,最终走到今天,靠的是我们的成长性。难是真的难,能扛也是真的能扛。
寄语未来
在AI与全球化双重浪潮下,中国企业最需要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驾驭不确定性的心态、经得起不同文化考验的内核,以及把差异化齿轮集成为协同运转机器的一体化治理能力——这是最难的能力,也是最重要的能力。要60岁CEO的经验和定力,也要30岁年轻人的活力和对风险的渴望。
面对未来,一直与出海企业同行的他们,送上了这样的寄语:
董海军:不要急。向优秀者学习,做好自己的事情、包容差异并为社会贡献价值。
于晨: 先出去!走出去,答案自己会长出来。
保持兴奋感,山高千仞,一步一履。
















